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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星文·千斤拨四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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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《潜伏》教你最上乘的办公室兵法  

2009-04-03 10:05:07|  分类: 夸人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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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的视野里,《潜伏》是《暗算》以来最好的谍战剧。


两者不属于一个类型,《暗算》以奇人奇事见长,一耳朵就能听出自家孩子是百爹种的阿炳,为了爱情飞蛾扑火、目无余尘的黄依依,还有笼罩在神秘中的701所,跟“杀人游戏”般的同楼斗法,这些闻所未闻的鲜料一出来就能搡人一跟头。而《潜伏》里没有太多出乎常人经验的设计,虽然也在连环暗战,白刀子和红刀子进来出去的,可它布的那些智力的迷局和圈套也就中人之资,并不比其他谍战剧强上一筹,而且致命的漏洞还不少。《潜伏》强在把中国社会几千年来成事败事的因由放了进去,把中国人之间攀援和撕咬的规则灌注其中,可以说是一部典型的“人情世故”型谍战剧。


《潜伏》说的是抗日战争胜利前后,中共间谍余则成(孙红雷饰)战斗在军统的心脏里,不断向解放区输送情报和铲除同僚特务。作为一部商业剧,虚构故事,实化背景,煞有介事地谋篇布局,算是比较精致的作品。我说《潜伏》“谍战”部分一般,不是说它没有想像力,也不是说它不够复杂。相反,像余则成用反间计收拾马奎,用混水摸鱼之计骗过已经拿到录音证据的李涯,都属于多人参与、精密配合、三翻四抖的大型设计,而且最后亮出的底牌也算出人意料。问题是,它留下了很多说不过去的漏洞。


比如说,从重庆叛逃到南京的汉奸李海丰,那是特务专业出身的老“军统”,又有几个专职卫士保护他,怎么就让初出茅庐的余则成一人全干掉了?也许是余则成确有通天之能?可是一转眼,能干的余则成又因为开了一辆形迹极显的车而被查到,进而受到枪击。这不合理呀。还有,余则成后来成了中共最有效率的特工“深海”,秘级极高,中共内部也仅有一两人知道他的底细。可是在胡宗南攻入延安后,随便一挖就挖到了与余则成有关的一些文件。这纸文件后来落到余的对手那里,导演拿出十来集的明争暗斗,才帮余则成解了套。就连最基层的通讯员都知道,来不及拿走的重要文件要烧掉,而延安给对手卖了这么大的破绽。当然,这些事情不合情理也未必就一定不会出现,世界从来都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的混合体,但放在最讲究逻辑通顺和严丝合缝的谍战剧里,这就有些不专业了。


余则成从为了女人到为了信念而从事危险的潜伏工作,这个转变交代得并不清楚。他依傍站长扳倒三个重要对手的过程十分有料。余则成刺杀李海丰,为重庆方面立了大功,被派到军统(后改名保密局)天津站任职。天津站下辖三部门:机要室主任余则成,情报处处长陆桥山(吴刚饰),行动队队长前有马奎(范雨林饰),后有李涯(祖峰饰)。余则成要为中共做事,就要坏其他同僚的好事,还要嫁祸于他们自保,这自然是你死我活的事儿。难得的是,余则成四面圆八面光,能跟每个同僚都混成兄弟,而让其他两人之间势同水火。余则成的革命伴侣王翠平(姚晨饰)骂他:天底下谁也装不过你!这份见人就能同流合污的功夫是中国为人处事之道的高精尖学问,看得人背脊发凉。


笼络同僚是一功,巴结上司又是一功。吴站长(冯恩鹤)为什么始终信任余则成,最后撤退时仅带他一人上飞机?不是因为余的业务能力有多强。余的能力自然超强,但成果都是中共的,对军统来说,凡跟余明里暗里有牵涉的,几乎一件好事也没有。主要是因为余的能力能为吴所私用。老牌特务吴敬中干了一辈子特工,精研军统训示“凝聚意志,保卫领袖”十五年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他盯上了汉奸商人穆连成的丰厚家底儿,借助余则成死命地敲竹杠。余则成简直就是站长肚子里的蛔虫,事事替他想在前面,下手狠辣又不着痕迹,为站长弄来了万贯家财。所谓一起“坐过牢,受过贿,嫖过娼”乃“三大铁”,吴和余就是这种颠扑不破的关系。除此而外,在处理与保密局作对的国军许团长一事上,余为站长巧妙分析个人利害,以“抗日英雄”之名放对方一马,为站长换来大笔美金。在处理吃里爬外的陆桥山一事上,余为站长分析了陆的上层关系,力主把陆解往南京受审,使站长避免了穿小鞋的后果。总之,这个余则成就像今日某些高官的秘书兼幕僚,巧妙运筹又身先士卒,当真是领导的心腹爱将。这样的人不受重用,那不是天理不容?十足的汉奸和打人的团长放了,因为钱。公报私仇的陆桥山放了,因为权。党国的事业要不被带到沟里,那也是天理不容的。


在余则成刺杀李海丰后,重庆派员来跟他接洽,地点选在日本人的会所里,而且目的是要交涉戴老板和胡蝶被扣的私货!南京的特务眼见得日本人大势已去,纷纷为重庆做事,作为将来的退身步。日伪顽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一腔热血的余则成很是恍惚。吴敬中布置要查处的汉奸名单,大笔一挥划掉穆连成的名字,陆桥山有些疑虑,问:“这个人可是铁杆汉奸呀?”您猜吴怎么回答的?他理直气壮地说:“那周佛海还是呢?”书中暗表,周佛海在抗战胜利后一度平安无事还很风光。这汉奸不汉奸的就是党国要人的一句话,事实连个鸟都算不上。


余则成后来结交到一个奇人谢若林,此子乃党通局(原中统)资深特务。军统和中统本是死敌,但在此人眼里,别说中统和军统,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,双方也都只是生意人。有情报就有价格,有情报就能成交,别的都不重要。他认为所有的党国大员都跟他一样:嘴上是主义,心里是生意。这部电视剧描绘了一个混沌一片的世界,人的信念崩溃得一塌糊涂。当然,电视剧说的是国民党那头的事情。可你仔细看看,有多少事情跟当下的语境息息相通?也不只是当下,只能说,中国人从来都是这样的。用闻一多的话说: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。


说的都是沉重的话题,好像这部剧除了灰色就是晦涩。其实不然。这部剧里有好多有趣的章节。有趣的事情主要发生在翠平身上。山里的抗日游击队长临时被调来充当余则成的假媳妇,在吴站长特设的接风宴上就不断出丑,像极了《离婚》里老李带乡下老婆进城的糗事。因为旗袍的开衩高而不敢起身,喝咖啡说是有鸡屎味儿,几天就成了太太们的笑料。这也罢了,更重要的是,这个女张飞完全不适合做特工的细活儿,使余则成时时处在暴露的危险中。好不容易过了磨合期,翠平爱上了老余,想假戏真做。贾府的焦大爱上了林妹妹,这哪里有出路?没出路就有戏,就这两人的鸡飞狗跳,比一般的电视剧活色生香了很多。有时候我觉得,与其说是谍战戏,不如说是训妻记。


当下的电视剧里,莫名其妙的矛盾冲突多,细致入微的人生情态少,凡是能进入这层境界的,即使有瑕疵,仍是好作品。据说,这部剧是导演兼编剧姜峰把原作者龙一两万多字的小说扩充而成的,这个导演深通国人的心理密码和社会的运行法则,当得起通透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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